ICCAD观察之一：“反内卷”之前请先放弃“国产替代”

内卷这个词在过去两年中几乎影响力每个人，连国家都出面呼吁大家反内卷。“国产替代”则随着半导体成为国际局势的角力工具变得越来越重要，很多人可能并不认为作为“高科技”产业和“国产替代”宠儿的半导体领域，应该不会存在内卷的问题，其实恰恰相反，半导体行业的内卷可能比互联网更严重。

在刚刚结束的ICCAD2025现场，魏少军教授的主题报告专门提到了今年学会理事会的一个重要话题就是反内卷。这个倡议是说给设计企业听的，不过在国内半导体产业链上，内卷情况比比皆是。但相比于反内卷，笔者觉得与会EDA企业喊出的另一个口号更值得我们深思，那就是放弃“国产替代”的思维。

中国半导体行业协会执行秘书长王俊杰在开幕致辞中就谈到了“反内卷”，他表示，“全球半导体产业增长已经有70多年，未来10年依然会好，这是需要一场全球智慧共同参与的马拉松比赛，而非短距离的内卷式竞赛，不仅是挑战物理极限，更是挑战生理极限。合作是基本准则，我们坚决反对任何伤害产业健康生态的恶性竞争，我们倡导的是产业协同和合作共赢。” 

备受瞩目的魏少军教授主题报告中则是多次提到“内卷”问题，在谈到设计产业发展现状时，他提到“中国芯片设计业的主战场仍然集中在通信、消费类电子、功率器件和模拟电路，占比达到86%，对应的销售规模为7200亿元，尽管这个规模不小，但超过3000家的设计企业在其中厮杀，难免会采用极端手段，这也是为什么芯片设计企业普遍反映内卷的主要原因，毕竟同质化和同水平的竞争导致的一定是多输局面，而不是多赢局面。” 

内卷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竞争太激烈，而且芯片设计企业主要集中在某几个领域的中低端水平竞争中，不卷就很难生存，甚至很多企业不得不靠内卷来抢市场份额，保证自己先活下去。正如魏少军教授对集成电路产业发展的质量分析中表示：“我们还有一个课题是反内卷，在去年的报告中，我们提出了企业对内卷深恶痛绝，但自己还在卷，设计企业并不害怕竞争，但痛恨不将规则的恶性竞争，引发了各方的关注。但是坦率地说，内卷现象并没有消失，大家还在抱怨内卷，在一些领域甚至愈演愈烈。究其根本，就是产生“内卷”的土壤还在，推动“内卷”的因素并没有消失。“

当然，魏少军教授也给出更深层次的分析，“低水平重复、低价倾销、不当竞争的情况随着产业的发展虽然有了一定的改观，但没有根本解决，企业要活下去，投资人不希望投资打水漂，地方政府不希望自家地盘上的企业关门，所以大家在这些问题上拧成一股绳，共同卷，希望能把竞争对手卷死，而自己活下来。没有人敢说这种方法一定能成功，但都在身体力行地蒙起眼睛来去做，因此导致整个行业的发展陷入了一个怪圈，那就是一边骂别人卷。另外一方面自己也在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个怪圈如果不打破，我们的产业发展质量就很难提升。” 

内卷其实并不是从互联网企业兴起的，只能说互联网企业将之前的“恶性竞争”变成更有文化的“内卷”一词，不过内卷相比于“恶性竞争”包含的范围要更广一些。如果说企业内部的内卷有利有弊的话，那么企业之间的内卷绝对是弊大于利。正如魏少军教授在报告中指出，当一个赛道聚集了足够多的竞争者，而这些竞争者背后又拥有生存压力和“内卷”资本的时候，内卷就等同于恶性竞争。中国芯片设计企业之间的“内卷”，燃烧掉的除了企业内部员工的智慧和汗水之外，还有投资人的真金白银，更可怕的是，毁灭掉的可能是整个产业的良性生态，当一家拥有技术优势的公司因为背后资本不够雄厚而不得不输给另一家技术可能并不出众但扛得住亏损的企业，生存下来只会打价格战的企业在半导体国际竞争中是赢不了国外巨头的，因为半导体固然是一个经济层面的产品，但压缩成本要靠技术而不是“血厚”。 

虽然目前很多跟国外企业竞争的中国芯片企业，最主打的优势还是成本略低的“国产替代”，可是我们必须要认清一点，这里的成本略低需要依靠的是我们更低廉的设计人员成本，更便宜的国内工艺产业链成本，以及可能存在的一些政策扶持，而不是仅仅靠着燃烧投资人的支票本取得成本优势。从某个角度来说，“国产替代”是内卷的另一个原因，当多家企业瞄准的是替代国外同一类产品，似乎是最容易的创业成功赛道，但事实是这些企业之间唯一能够比拼的只有“卷”价格，大家对标的产品都一样，性能和功能理论上也会相差无几，对很多初创公司来说，产品研发出来卖不出去根本拿不到后期融资，只有硬着头皮以价格换市场，先把第一颗芯片卖出“XX”KK片的消息放出去，才能继续融资支持后续开发。 

所以，从本质上来说，中国芯片设计业内卷的主因还是目标一致瞄准“国产替代”这个大概念，如果不首先放弃这个思维，内卷的格局就不会轻易消失，因为所有初创企业的目标都是要活下去！ 

放弃“国产替代”依赖，在ICCAD2025上成为诸多国产EDA企业共同喊出的新口号。2025年EDA被短暂断供反而让很多国内EDA企业共同明白一个道理，仅靠国产替代永远是在对手身后追随，始终无法真正跟对手站在同一个赛场竞争。“至少要有一个点领先对手”，这是某位国内EDA CEO的肺腑之言，“只有让客户看到我们在至少一个方面领先对手，才能真正让客户选择我们的产品”。商业竞争的门槛从来不是国界，而是技术领先性。“如果只靠瞄准三巨头的产品进行同功能替代，那么怎么说服客户换掉已经用得熟练而且足够可靠的现有产品？”这是另一位国产EDA CEO的观点，“芯片设计技术迭代很快，我们完全可以瞄准新的技术进行针对性开发，当客户设计全新架构芯片的时候，我们在某些方面就拥有相比三巨头的先发优势”。 

当然，这些观点也许是各家国产EDA厂商经历了一两个月断供风波后的切身感受，即使面临断供的风险，大部分客户依然无法承受更换EDA厂商带来的不确定性和整个设计体系的颠覆。但这残酷的现实恰恰证明了在理论上中国半导体产业生态中内卷应该最严重的国产EDA（从2022年的80+增加到2025年130+），终于在内卷和断供双重局面下，找到良性发展的真正轨道。 

同样面临用户架构级变革机遇的是国产AI芯片，当英伟达可能真的要告别未来的中国AI产业，中国整个AI软硬件体系都要面临着完全自主体系构建的大机遇。你有没有发现一个事实，年初DeepSeek的横空出世曾经引发国外AI圈的广泛讨论，而年底多家国内厂商大模型的发布似乎在国外没有引发太多声音，这背后的逻辑不外乎有两个，一个是国外的AI已经和国内AI走上两个完全不同的体系，没法进行直接对比；另一个是，国外的大模型经过年初DeepSeek的冲击，针对性进行了重新开发，而国内的新模型似乎并没有对这些更新后的模型产生足够的冲击。你更愿意相信哪一个？ 

其实不管是哪个原因，最后的结果都是，中国未来AI产业都要走上一条没有英伟达的路，这个体系中，从芯片设计到服务器架构，再到推理模型的构建以及应用设计，都是一条完全中国特色的AI应有产业链条，其中最先受益者如同国外的英伟达一样，一定是AI芯片企业！ 

至于英伟达，据传美国政府要解禁H200出口中国，但不可信产品盖章在前，电力能源补贴在后，H200在中国估计会寸步难行，而CUDA也基本要一同成为过去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