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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攀登希夏邦马,大概二十天。约不?”
尽管我毫无登山经验,但中科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以下简称版纳植物园)研究员苏涛老师的这个邀约,我不想拒绝。
两年前,我随队参加第二次青藏高原综合科考古生物考察研究时,从苏老师口中得知了半个多世纪前希夏邦马峰留给古植物学家的一桩“悬案”。去这座海拔超过8000米的雪山“破案”,是他很久以来的心愿。
5月9日,由版纳植物园和中科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以下简称古脊椎所)组织的二次青藏科考希夏邦马古生物科考如约而至。接下去的半个多月里,我目睹队员们在登山和科研之间来回切换,跌跌撞撞、起起伏伏,一次次历险,又一次次收获惊喜。
源起:一叶知沧桑
万事俱备
期间,除了随身携带的个人物品,科考队近20人在山上工作生活一周需要用到的600多公斤辎重装备,由15头牦牛组成的驮队协助运输。
希峰给了我们一个下马威
随着商业登山的兴起,专业的高山协作可以提前帮助登山队建立前进营地以及运送登山装备、物资。然而,和有后援保障的商业登山队比起来,科考队只能依靠自己。
当天,两位教练得带着一群高山露营经验为零的科研人员,赶在太阳落山前,选好营址,整理好物资,建起营地,而且是在所有人已经徒步了四五个小时,体力消耗殆尽的情况下。
直到晚上9、10点钟,队员们才极为艰难地把大大小小8顶帐篷搭建完毕。期间,还得一次次打回来可以饮用的冰川水,凑合煮了两锅方便面填饱肚子。
入夜后,我独自躺在海拔5600米的帐篷中。山上最冷的时候,气温在-10℃左右。严重的头疼,再加上强劲的罡风猛烈拍打着篷布,一刻不停发出巨大的噪音。我几乎48小时没有睡眠了。
隔壁的球形帐里,队员们也是状况不断。
“苏老师、苏老师,我不行了!”原本身强体壮的黄健在半夜里蹭地起身,只觉得呼吸困难。到高原这么多次,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杨久成的高原经验不多,登山途中就出现了高反,到营地后吃多少吐多少,躺在帐篷里意识模糊。
最让人意外的是,爬山小能手刘佳竟也到了半夜找氧气罐的地步。
事实上,这都是由于在高海拔地区身体极度疲劳或是感冒的情况下,高反加剧了。经过教练判断,队员们的状况尚在可控范围内。至于应对的办法,只有一个字:扛。
突如其来的幸福
“真想飞脚扎过去,跟苏老师一起敲。坐在这里傻等,心里痒痒。”吴老师和苏老师组队在青藏高原找化石已经快十年了,有着兄弟般深厚的情谊。当天,他负责照看高反的队员,便留守在了营地。
“高山栎的层位里保不齐还有别的东西。”吴老师渴望的眼神不停向着老搭档离开的方向扫射,“希望苏老师再给我抓出一条海拔6000米的鱼来,那就是‘顶天’的鱼。”
几小时后,苏老师回到营地,瞬间就被高反中的队员们团团围住,仿佛捏在他手里的不是石头而是一服见效的灵****。
他带来的惊喜不止于此。“海拔5800米的位置还出露了一套新生代沉积地层。明天我们好好去采样,回去可以仔细研究一下喜马拉雅中段的古环境以及生物多样性的变化历史。”
不过,到达化石层位的那段路比起之前至少要难走一倍。苏老师不想给任何队员压力,他只希望明天我们能尽力走到路程的中段,好亲眼见识一下珠峰地区最具诗意的画面。
不怕走得慢,只求走得远
当野博康加勒冰川的冰塔林由远及近呈现在我们的面前时,我才体会到什么是大自然铸造的最美童话。
穿过冰塔林和冰碛湖之间的狭小通道,此次登山的难度系数又上了一个台阶。我们需要越过几条冰河和冰裂缝,然后持续爬坡,上升200米的海拔高度才能到达苏老师所说的那套新生代地层。
接近目的地的最后几公里是每一个队员的噩梦。落在末尾的我一步十喘,再加上坡陡路滑,很难保持重心,随时可能栽倒。
但正是有了这段极致的登山经历,我确认了一个事实:凡事按照自己的节奏,不怕走得慢,只求走得远。
在教练的支持下,我们近乎机械般地爬到了目的地。那一刻,大脑都是凝固的。令我佩服的是,年轻的队员们很快便投入了采样工作。
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套蜿蜒向上约100多米厚的新生代地层,岩性以砂岩为主。队员们需要对含高山栎的这套地层剖面进行详细测量和化石发掘,以及对里面的岩石和植物孢粉样品进行仔细的逐层采集,以便确定地层的年代,以及植物群落多样性组合在不同层位的连续变化,从而重新回答这套地层所代表的喜马拉雅中段古海拔究竟是多高,当时的环境是什么样的。
刘佳、黄健、吴梦晓、王腾翔、杨久成从地层底部开始,每隔20~25厘米就要进行一次采样,工作量巨大。
永远冲在队伍最前面的苏老师,跟着教练来到冰川旁边进行地毯式搜索。除了高山栎,他们还找到了其他的植物化石,以及一些双壳类化石。
可这时的希峰突然变了脸,风起云涌,还下起了雪,山顶很快隐没于云雾之中。教练要求我们立即撤离,剩下的采样工作只得明天继续。
那一天,科考队大部分队员都抵达了海拔5800米的工作点,登山、考察了近8个小时,往返行程超过了18公里。对于两位领队而言,这是令人骄傲的一天。
有人接住我们了,可以心安了
希峰的雪已经不允许科考队在营地久留了,老师和教练一致决定,当天采集完样品后,全员紧急撤离。
幸运的是,临走前,苏老师如愿帮吴老师敲出了几枚鱼骨头化石,吴老师则替苏老师找到了一种叫作木贼的植物化石,这是独属于他俩的默契。不过,吴老师也差点因为失温而遇险,令人后怕。
下山时,他们每人背了近20公斤的样品负重。苏老师几乎是凭着惯性冲下去的,连续的超负荷工作,体力见底,能省一步是一步。
回到山下,我问苏老师记忆最深的画面是什么。所有人都以为是找到高山栎化石的时候,但他告诉我,“是最后一天我们五个带着样品冲到冰塔林前,看到王腾翔、吴梦晓和摄影师赵光辉正等着我们,接过背包的那一刻。”我想象着他当时的感受:有人接住我们了,可以心安了。
我望着苏老师那张因晒伤而严重爆皮的脸,就像一夜之间长满了雪白的胡子,哪里还像一个“80后”。
穿越了半个多世纪的时空会面
眼前的画面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我仿佛看到了几代科学家出现在了同一个时空里。这种微妙的感受,队员们在希峰上也有过。
“我们在山上走过的每一步,不仅是踩着教练的脚印,更是踩在一次青藏科考前辈们的足迹上。”说到这里,一向沉稳内敛的苏老师红了眼眶。
高寒、缺氧、风暴、断水、断粮、疾病、车祸、死亡……在一次青藏科考荡气回肠的故事里,有着老一辈科学家们难以言说的艰辛。他们把青春留在了那片苦寒之地,凝结成了冰,又化作了水,沁润着新一代青藏科考人的心。
“我们一定要比前辈们做得更好,就算化石在6500米,我们也一定要到达。”“90后”王腾翔每天都在和高反斗争着,他习惯了轻声细语,但从不失坚定。
正是从这群可爱的科研人员身上,我看到了,艰苦卓绝的青藏科考后继有人,青藏高原这本神奇的天书会一直被续写下去。
《中国科学报》 (2021-06-16 第4版 综合 原标题为《在“生命禁区”穿越五十年》)
编辑 | 赵路排版 | 郭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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