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限24小时主导战争的同时，AI也制造了信任危机

过去的这个周末，对AI技术的发展来说可能是极具里程碑意义的24小时。一方面，美国在AI技术的辅助下，从1月的委内瑞拉到2月底的伊朗，均在短短24小时内出色完成了斩首行动，相比之前美国斩首行动的效率应该说强了不止一点点。但是另一方面，AI在整个事件进程中的一些负面问题又制造了新一轮的信任危机。

首先我们先谈不那么重要的负面问题，知名科技媒体Wired整理了某X平台上相关的消息后发现，近半数（超过500条）的内容疑似由AI生成，特别是一些现场的视频和图片成为重灾区。AI制作的虚假现场视频几乎可以以假乱真，让很多人获得了错误的信息。如果说在之前的一些AI伪造内容更多偏娱乐方面，这次AI制作视频大举进军时政领域极易造成公众认知的困扰，特别是其中一些账号还是拥有数万到数十万粉丝的大V。

有人将这次冲突称为第一次AI深度介入的战斗，很多人将美军最近两次百分百成功率的斩首行动成功归功于AI技术的强力支撑，类似的技术包括美军号称的人体行动分析模型，以及并不神秘的Palantir公司和Anduril，虽然这些名字很多人是因为这场战争才第一次听说。实际上，现代战争的定义早已不再局限于坦克、导弹或核武库——代码，已成为现代战争的核心要素。人工智能在国防系统中早已脱离试验阶段，成为深度嵌入的核心组件。人工智能赋能卫星图像分析、导弹防御瞄准算法、网络威胁检测、后勤调度优化、无人机蜂群协同、战场模拟推演，以及威胁预测建模等多个领域。

机器学习系统能以人类分析师无法企及的速度处理数据，大幅压缩了现代军事决策的 “观察 - 调整 - 决策 - 行动” 周期。其带来的战略优势十分显著：实现更快速的威胁探测、更精准的目标定位、减少人员暴露风险，同时提升陆、海、空、天、网多域作战的协同效率。对美国五角大楼而言，获取前沿人工智能模型的使用权，不仅是为了提升作战效率，更是构建威慑力的关键。人工智能能强化导弹防御系统、筑牢网络安全基础设施，还能为指挥官提供实时决策辅助。从理论上讲，它能减少人为失误，让战略判断更清晰。

《华尔街日报》报道称，在这场战事中，人工智能已不再是辅助工具，而是成为了真正的决策者、追踪者与执行者。此次斩首行动的背后，Palantir（帕兰提尔）的技术平台充当了 “战场大脑” 的角色。这家由彼得・蒂尔创立的公司，其核心使命始终是打通各情报机构之间的数据壁垒。帕兰提尔最强大的利器，是其人工智能平台（AIP）以及旗舰产品Gotham5。在传统指挥系统中，情报分析人员需人工比对卫星影像、截获的通信信息以及开源社交媒体数据。而在 “史诗之怒” 行动中，帕兰提尔的本体技术将这些杂乱无章的数据流转化为了直观的现实实体对象。所谓的本体技术，是将复杂的企业数据或战场数据映射为 “人员”“地点”“发射器” 这类易于理解的实体。该技术把企业资源规划系统、各类传感器、卫星及网络监测所获取的数据，整合为统一的通用作战视图（COP），指挥官面对的不再是繁琐的报告，而是实时更新的战场数字孪生体。

中文媒体圈在这个周末涌现出很多为美军的AI唱赞歌的技术科普文，实际上笔者搜索了国外媒体的报道，真正能确定的大概只有Anthropic（安索普）的Claude应用于这次定点斩杀行动由国外主流媒体曝光出来，比如很多媒体报道的Starsheld技术应用于精准定位就遭到了马斯克正面的否认，他同样否认了xAI在军事行动中的存在。至于其他的技术内容我没找到太多细节，可能是这些同行跟美国军方供应商关系太密切了吧？

但在这次军事实际应用中，人工智能却带来了新的模糊地带。随着系统的自主化程度不断提高，决策辅助与自主决策执行之间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

争议其实早在战斗打响之前就已经甚嚣尘上，笔者28日早上还在了解Anthropic和美国军方之间因AI权限边界问题引发的分歧，此分歧导致美国政府正式禁止人工智能企业Anthropic的技术用于联邦政府相关部署，与此同时，美军方迅速宣布与OpenAI签署了合作协议。美国联邦政府与Anthropic公司的分歧，直指人工智能时代的核心困境：一旦人工智能深度融入国防系统，其最终的所有权与管控权该归属于谁？在传统认知中，国家主权是核心，由政府组建军队、管控边境，并为国家安全承担责任。但如今，最先进的人工智能系统均由私营企业研发，这些企业拥有全球股东、独立的伦理框架，且受商业利益驱动。当这些企业对其模型的使用场景设限 —— 尤其是在自主武器或大规模监控领域 —— 其彰显出的自主决策权，甚至能与国家权威相抗衡。另一方面，当庞大的个人用户群体对AI工具形成深度依赖之后，在国家机器面前将真正没有任何秘密可言，甚至包括那些“埋藏于心底不能说的秘密”。

OpenAI看准了美国军方和Anthropic的矛盾带来的机会，第一时间同意允许五角大楼为所有合法军事目的使用其系统，同时双方也在协商搭建技术安全防护框架，防止技术被滥用，其中包括禁止将技术用于国内大规模监控、禁止部署全自主武器等条款。尽管民用管控与伦理边界的争议仍在发酵，但该公司仍做出了上述妥协。

OpenAI公司的合作态度，与Anthropic公司的强硬对峙形成鲜明对比：Anthropic因拒绝解除对其技术军事应用的限制，遭到美国政府的实质禁令；而OpenAI公司为保留部分内部安全防护条款，愿意接受军方更广泛的技术使用需求。这一差异，折射出人工智能技术成为新型 “战场” 后，企业伦理准则与国家安防需求之间的复杂博弈。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自主技术本身。现代人工智能系统做出行动建议或直接执行操作的速度，早已超出人类进行理性思考的范畴。在以秒为单位的导弹防御场景中，传统的人类监督环节可能根本无从实现。当一台机器完成威胁识别、分类，并启动反制措施时，谁才是真正的决策者？是指挥官、工程师，还是算法，亦或是训练算法的原始数据？

我们不去讨论OpenAI与Anthropic之间技术对比的优劣，只是能看出来相比于OpenAI对融资和业务的渴望（最近的缩减基础设施投入意味着缺钱了？），Anthropic看起来更有底线一点，虽然最后大概率还是会妥协，但至少表面上Anthropic拒绝了美政府以国家安全之名，强制企业移除技术的伦理防护条款。当人工智能大模型与国家安全深度绑定之际，我们现在回头看看美国政府致力于遏制中国AI产业发展的初衷，似乎也能明白人工智能对未来国家安全的战略意义已经不亚于核武器。有意思的是，就在这个月初，美俄之间的核武器重要条约已经到期不再有效，估计很难再重新签署。于是美国有相关人士建议，利用卫星和人工智能系统来监控全球核武器，达到监控全球核武器动向的目的。

但与核武器不同的是，人工智能并非由单一主体掌控，也并非稀缺资源。这一颠覆性技术，正重新定义威慑与冲突升级的规则。核武器通过制造 “相互确保摧毁” 的局面和生存性风险，改变了战争的形态；而人工智能则通过提升决策速度、重新分配决策主导权，重塑着战争的逻辑。它通过代码、云基础设施和全球人才网络实现快速扩散，其力量分散、可规模化拓展，且始终处于迭代进化中，这也让它具备了更大的潜在破坏稳定性的可能。

当然，人工智能并未取代核武器，核武器仍是物理摧毁能力的终极手段。人工智能可能取代的，是更微妙的东西：人类认知在战争中的绝对主导地位。这场变革中，最关键的转变并非摧毁能力的提升，而是认知主导权的转移。当算法开始决定打击优先级、进行威胁评估、触发防御机制时，其对冲突升级路径的影响，甚至可能让算法的研发者都无法完全理解。

如今的问题，早已不是人工智能是否会塑造战争的未来，因为它已然在塑造。真正的问题是：人类能否对自己创造的这些系统保持有效的掌控？还是说，战略优势会悄然从人类的判断，转移至机器的自主决策手中？

谈到机器，这次争端中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点，以伊朗见证者 - 136 无人机为蓝本打造的美国卢卡斯低成本攻击无人机，在2 月 28 日对伊朗的打击行动中完成实战首秀，而伊朗则随即出动大批见证者无人机发起反击。美军的卢卡斯低成本攻击无人机正是以在俄乌战场大放异彩的伊朗见证者- 136作为参考原型，为模拟见证者无人机开展训练而研发，其模块化的开放式架构使其可搭载多种有效载荷，除单向攻击任务外，美军还在测试该无人机执行侦察、情报搜集等多种任务的能力。见证者- 136也被称作 “沙赫德 - 136”，俄方引进后命名为 “天竺葵 - 2”。

美国中央司令部在声明中表示：“在‘幻影愤怒’行动中，中央司令部旗下的‘蝎子打击’特遣部队首次在实战中使用单向攻击无人机。这些以伊朗沙赫德系列无人机为原型的低成本无人机，如今正发起美国式的反击。” 美方官员未透露此次行动中投入的卢卡斯无人机数量，但表示此次打击行动还动用了可由海军舰艇发射的战斧巡航导弹。当被问及有报道称行动中发射了 21 枚战斧导弹时，该官员表示实际数量 “远多于此”。

当然伊朗的反击中也有“见证者”的功劳，美中央司令部官员证实，作为反击，伊朗出动见证者无人机袭击了美国驻巴林的第五舰队司令部。该官员称，“有几架无人机突破了防空防线”，但此次袭击未造成人员伤亡，仅对基地造成 “轻微损毁”，基地目前仍在正常运转。

随着伊朗的地面导弹设施损毁严重，无人机可能是伊朗目前最有效的反击武器之一，不过伊朗能够投入使用的见证者无人机数量受多重因素制约，其无人机制造能力存在明显短板。在美国主导的制裁下，伊朗政府不得不通过走私渠道获取导航用的加速度计、陀螺仪、卫星导航接收器等核心零部件。今年 1 月，伊朗塔斯尼姆通讯社报道称，伊朗政府新接收了 1000 架无人机，但这一数字无法得到西方消息源的核实。伊朗的无人机库存还与其对战略盟友俄罗斯的出口量密切相关 —— 数年来，俄罗斯一直在乌克兰战场大量使用该型无人机打击各类目标。2025 年 1 月美国海军分析中心的一份报告指出，伊朗 “已难以满足俄罗斯的采购需求”。

为此，俄罗斯已开始获得授权自主生产见证者无人机。美国科学与国际安全研究所指出，去年 7 月的美国卫星图像显示，俄罗斯对阿拉布加经济特区的相关设施进行了大规模扩建，计划实现年产 25000 架见证者 - 136 无人机的目标，而实际年产量预计约为 18540 架。2024 年，英国皇家联合军种国防研究所估算，俄罗斯生产该型无人机的单价为 8 万美元。目前尚不清楚俄罗斯是否愿意协助伊朗补充无人机库存，但两国正合作对无人机及相关战术进行升级优化。

不过也别嘲笑伊朗产能不足，美国制造这款沙赫德仿制品的能力同样受限。尽管五角大楼已加大力度，力求快速量产大批低成本单向攻击无人机，但相关研发和生产仍处于起步阶段。美国或将寻求欧洲盟友的协助，而美欧之间的合作态势，也预示着无人机作战的下一阶段发展方向。目前，针对见证者 - 136 无人机最有效的防御武器，是乌克兰研发的单价仅 2500 美元的拦截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