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ken成本:EDA预算博弈的新战场
核心要点
行业讨论的重心已经从无限制 Token 预算,转向在工程层面限制 Token 调用量或者资金额度;不断走高的成本,也让业界对开源模型产生浓厚兴趣。
人类工程师需要具备工具理解能力与工作流理解能力,才能在基础大模型层、工具与内存层、编排调度层,有效落地智能体 AI。
想要确保智能体精准完成所需工作负载(尤其是混合专家系统),离不开强化学习、工作流捕获以及模型路由技术。
圆桌访谈嘉宾:《Semiconductor Engineering》在设计自动化大会(DAC)闭门会议上,围绕芯片设计中智能体 AI 的最新进展与现存挑战,邀请多位业内专家展开座谈。参会嘉宾包括:楷登电子(Cadence)验证软件产品管理高级总监 Matt Graham;ChipAgents 业务拓展与战略合作负责人 Harrison Balistreri;是德科技(Keysight EDA)高级总监、产品组合经理 Alexander Petr;西门子 EDA EDA‑AI 产品负责人 Sathish Balasubramanian;新思科技(Synopsys)AI 产品管理执行董事 Anand Thiruvengadam。
SE(本刊): 当设计团队评估智能体 AI 工具的投资回报,或是向客户给出设计成本预估时,现在必须把单 Token 成本纳入考量。各位看到了哪些行业现状?
Graham: 在搭建智能体 AI 这套体系时,没有什么是免费的 —— 无论从理论层面还是实际落地层面都是如此。正因如此,现在设计团队、验证团队、实现团队都来找我们,咨询 Token 使用效率、Token 预算,以及该如何做相关预算规划。“部署你们的工具、部署需要联动的第三方工具、部署通用代码助手,这些我该怎么做预算?” 就在最近三四周,这类问题在智能体 AI 相关沟通里占比大幅提升。
整个行业普遍认可这项技术具备价值,在座各家企业也都用不同方式证明:在不同层级上,智能体 AI 可以带来一定投资回报。但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们该如何实实在在地衡量这份投资回报?各家在 Token 效率方面做得怎么样?能不能证明自己可以在明确成本、保证效率的前提下输出正确结果?
Petr: 在讨论 Token 的投资回报之前,我们得先把芯片要经过多少轮迭代才能成功流片这件事想明白,信任与验证的问题就在这里。我们可以一直聊设计师信任这套流程、直接流片,但台积电一套掩模就要耗资数百万、甚至上亿美元,这种场景下不存在无条件信任,只有 “信任且必须验证”,矛盾根源就在这里。
别忘了,验证必须依靠物理仿真引擎,也就是多物理场仿真。不能只搭建一套本体知识层,指望大模型靠推理完成验证,让成千上万个智能体消耗大量 Token 反复核对每一项决策。最后必须运行专业仿真引擎。一旦热预算估算出错,无论你的数字、模拟设计做得多漂亮,芯片都会烧毁,项目直接失败。功耗测算出错,同样会烧毁芯片。
因此必须依托具备真实验证能力的引擎,对全板卡做多物理场仿真校验。不能像软件行业那样:工程师看不懂两万行代码,就丢给 AI 智能体去判断好坏。软件行业已经出现过这种情况:亚马逊推送更新,AWS 服务器直接宕机,因为已经没人真正理解生成出来的代码。
芯片领域同样会遇到这类 “AI 劣质输出” 问题。现在我们让智能体去设计人类原本不会采用的芯片方案,甚至试图把寄生效应当作设计特性来实现芯片交付。唱个反调:我们完全可以靠酷炫 AI、超级智能体、智能体集群把流程做简化,肆意消耗大量 Token。可一旦芯片或者掩模出错,就要重新迭代,这笔开销会远远超过所有 Token 花费。这是我们必须恪守的底线,尤其是新一代大型 CPU、AI 芯片,规模巨大。如果第一次流片失败,项目基本宣告死亡,公司甚至可能就此倒闭。
Graham: 关键点在于,人类已经掌握成熟的芯片交付方法论。AI 确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加速流程,但不会消解原本的各项硬性要求。而现在,无论是否存在浪费,Token 预算占掩模总成本的比重已经高到不可忽视。去年大家还完全不在意这件事。
Petr: 现在设计公司的现实困境是:过去项目立项,团队完成测算,“这款芯片售价 X 美元,需要生产十亿或者万亿颗才能盈利”,再拆解成本,一直细化到工程人力成本、软件成本。过去 EDA 预算是固定的,而现在预算不再固定。当底层有一部分成本不受控制、持续膨胀,芯片定价估算就变得十分棘手。
过去客户会和各家厂商激烈谈判敲定价格,拆解单工程师成本、单颗芯片成本,以此做预算推演,判断这款芯片值不值得研发。现在我们告诉客户,AI 可以大幅提升效率,同样人力可以完成 10 款芯片而不是 2 款,听上去很美好,但随之而来的 Token 预算会不受控地暴涨。
Balasubramanian: 经济模型直接失衡。
Petr: 于是 CFO 只能被动掏钱,没有有效的管控手段。我的预判是,明年整个行业讨论风向会彻底改变。Token 使用效率会变成核心议题。客户会尝试采用小语言模型 SLM,想尽一切办法控制 Token 开支,他们需要成本具备可预测性。
Thiruvengadam: 这种转变已经发生。我们很多客户的讨论主题,已经从无限制预算,变成在工程层面限定 Token 数量或者资金上限。也正是这个原因,开源模型热度持续走高,业界对前沿开源模型抱有很高期待。
Petr: 如果你想要可预测、可以分多年折旧的资本开支,就可以选用前沿开源模型。模型的来源问题很多时候被摆在台面之下,但这类实践正在真实发生。
SE: 在芯片设计流程里使用智能体 AI,选用不同 AI 大模型,会对单 Token 成本带来多大差异?
Balasubramanian: 回到工程师管控的话题。我们和英伟达在长周期智能体项目中验证过模型路由机制,这是工具厂商或者流程搭建方要处理的工作。客户现在变得越来越理性:设计初期或者非关键环节,不再一味调用最强前沿大模型,改用开源模型。开源模型可以完成 98% 的工作;只有剩下 2% 极端复杂场景,才动用顶级大模型。
六个月前,大家干什么都调用最强大模型,好比开跑车出门买菜,完全不合理。现在企业开始思考不同任务适配哪一套 AI 产品、哪一款大模型。Switchboard 以及英伟达的模型路由方案就做得很好。设计者、工具厂商、软件侧需要共同判断,什么样的工作流适配哪一款大模型。过去我们只追求快速拿到结果,现在成本成为重要考量。开源模型很受客户欢迎:可以物理隔离网络、本地部署、加密数据,诸多特性都是行业发展方向。
Petr: 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有些企业测算之后发现,部分工作交给人力工程师完成,成本反而低于调用智能体。
Balistreri: 取决于你用的是什么智能体。按照客户使用趋势测算,未来 18 个月,每位工程师每年对应的 Token 消耗量将达到 1000 亿。但这不代表属于无效开销。对我们的客户来说,预算与投资回报的讨论不是未来话题,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已经成为新行业基准。
在我们自研的定制智能体循环框架之下,完成同样任务,成本相比基准方案可以降低 40%‑50%,底层用的还是 Opus 大模型。这也是开源模型被频繁讨论的原因。但复杂任务下,模型必须经过大量微调与后训练才能发挥能力,这部分是我们要完成的工作。
我们发布过自研的权重开放模型,在长周期、高难度 SoC 芯片专属任务上,能力对标前沿闭源大模型,但成本仅为后者五分之一。客户对此需求强烈,因为模型需要本地部署,保障设计文档、工作流的安全。
再补充一点:通用大模型只能拿到局部上下文,而芯片设计更需要全局上下文,也就是团队、人与人之间那些没有写在文档里的隐性知识。我们深入企业内部,把这类隐性知识映射到工作流,帮助客户靠效率拿到投资回报。这件事同时涉及智能体循环框架、智能体调度基座、企业业务流程,以及模型本身。
网上看到 Kimi 模型宣称 48 美元完成芯片设计,打个比方,这就像造出来一台只能每小时跑一英里的汽车。要注意,部分引擎与工具未来会被整合进模型,我们也正在和晶圆厂合作加速这件事。但就当下而言,想要实现全流程自主交付并且拿到真实投资回报,本体知识体系、业务流程、智能体基座优化,再加上可以本地部署、不用承担前沿模型高昂 Token 费用的底层模型,缺一不可。
Petr: 你讲的本质就是工作流捕获:如何从企业中提取沉淀业务流程,构建具备确定性的专属能力模块,把只存在工程师脑子里、过去没有自动化的工程知识封装成工具。大量工作量花在各个大任务之间的衔接环节,这部分和框架、大模型本身无关,随便什么模型都可以接入。你在衔接环节投入越多,大模型发挥的能力就越强。
所以,你可以用 Kimi,但你就要投入更多精力做流程适配,梳理全部细枝末节。如果用能力更强的前沿大模型,它可以消化很多隐性信息,适配工作会简单不少,但 Token 开销更高。两种路线都可行,只是资源投入的侧重点不一样:要么多花 Token,要么多投入人力做流程适配。
Balistreri: 这不只是流程适配的问题,模型本身的微调同样关键。有一部分任务,小模型天生就处理不了。想要落地智能体 AI、拿到全流程自主运行的投资回报,合作方既要能深入企业梳理业务流程,又要能交付适配的模型。如果选用开放权重模型,最好还可以基于企业自身数据、芯片设计文件、IP 库做后训练优化,补齐基础模型的短板。即便是开源大模型,原生基础版本性能也达不到要求。
押注智能体 AI,你需要合作伙伴帮你掌握属于自己的智能能力,不把企业独有的技术优势拱手交出,同时真正实现投资回报。现在直接开箱即用的模型,很难对标前沿闭源模型的效果。
Graham: 你说的就是强化微调这类技术。但这不代表只有这一条路。前沿大模型依然有它的应用场景。如果软件可以被融入模型,那微调工作也更容易被模型本身承接。再过一年我们就能看到结果:胜出的会是微调模型?还是简单任务、复杂任务采用两套不同模型的分化模式?又或是多种方案的混合?物理隔离部署的要求要做到什么程度?这些问题目前都没有标准答案,大概率会是多种路线并存。
企业部署模型前,选型搭建基础设施就是实实在在的难题。有些企业多条路线同时押注,有些企业选择性布局。基础设施要怎么搭建?是找 AI 合作伙伴定制模型,还是依靠自身力量搭建内部定制模型?还是一套基础设施同时兼容本地部署与云端调用的多款大模型?可选路线非常多。
Thiruvengadam: 回到本次讨论的原点 ——Token 效率。各家的方向都是正确的。上下文智能可以缓解 Token 低效问题;工具理解能力、工作流理解能力同样重要,这是另一条降低 Token 成本的路径。工程师要吃透工具,并且把这种理解赋予 AI 系统,让大模型调用更加高效,直接决定预算高低。工具理解、工作流理解、上下文智能,都是降本手段。
谈及模型,开源模型不是说拿来就能解决绝大多数复杂问题,它提供的是一种可能性。高性能开源模型,给客户和厂商多了选择,可以拿来做微调。面对混合专家架构,就可以上模型路由器 —— 我们已经在落地。模型路由器分析任务本身和复杂度,自动挑选最合适的模型,进一步压低 Token 开销。
Petr: 可以做一个简单总结。部分厂商把智能体框架和大模型深度耦合,让人很难区分大模型本体和推理模块。但在整套技术栈中,大模型本身已经是最不重要的一环。真正的工作量,集中在上层各类配套技术:流程适配、上下文处理、引用管理、工具链调度,这些才是实现 Token 效率的核心。
开源模型整体比前沿闭源模型落后约六个月。放在当下的行业节奏,六个月已经是巨大差距。如果现在问我要不要拿到六个月之后的开源模型,我的答案毫无疑问是肯定的,那代表着巨大的技术进步。终有一天模型能力会趋于饱和,行业竞争的重心,会完全落到流程适配与工程实现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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